从空间重构到社会关系再造:城市更新中的社区重建

选择字体:[ - - ] 来源:《中国建设信息化》2026年3月上 发布时间:2026-08-05 14:25:19 访问量:

       城市更新背景下的社区重建,本质上是空间重构与社会关系再造的双重进程。它超越传统“硬件修复”思维,指向以治理转型为核心的系统性变革。本文提出“空间—交往—治理”三维耦合的系统路径:空间维度上,强化公共性与文化延续;交往维度上,以公共服务为媒介,激活邻里互动与情感认同;治理维度上,探索居民主体性培育与权力共享机制。

城市更新本质上是空间重构与社会关系再造的双重变奏。它不仅是对存量物质空间的修复与升级,更深刻体现为一种社会—空间辩证互动下的治理转型。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推动城市发展从过去更注重规模扩张和经济增长,转向更加关注人的需求、文化的传承、生态的保护、安全的保障和智慧的治理,旨在全面提升城市发展的质量和可持续性”。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的《关于持续推进城市更新行动的意见》中,提出了八项主要任务,其中之一就是“开展完整社区建设”,以空间改造为切入点,促进社会关系的重整与再造,致力于构建具有归属感与公共性的生活共同体。这揭示了社区重建的深层内涵,也为新时代的城市更新指明了方向。

一、社区重建的理论内涵:超越“空间修复”的治理转型

“社区”(community)一词源于社会学。德国社会学家斐迪南·滕尼斯(Ferdinand Tönnies)在《共同体与社会》(1887)中,将其界定为基于血缘、地缘与情感联结的“共同体”(Gemeinschaft),强调其亲密性与归属感。其拉丁词根communitas亦蕴含“公共精神”与“共同关系”之意。这一概念于1948年由费孝通等中国学者译为“社区”。

中国的社区形态经历了深刻的制度性变迁。计划经济时期的“单位制”社区高度整合了居住、就业与社会交往功能,塑造出稳定的“熟人社会”与深厚的情感纽带。改革开放以来,以效率与规模为导向的城市发展模式,在推动城市空间扩张的同时也解构了传统社区:大规模拆迁割裂了原有地缘网络,住房商品化瓦解了单位制社区稳定的人际纽带,高层封闭的居住形态则构筑起人际交往的物理与心理屏障。这些变化导致社区逐渐沦为地理意义上的居住集合,而非情感与价值层面的“共同体”。相关调查显示,超60%的城市居民不认识邻居,近半数人缺乏社区归属感。

北京大吉巷的下沉式开放广场,成为周边社区的全龄公共客厅,重塑了社区活力与归属感,增加了“烟火气”。/ 2025年12月作者自摄

在此背景下,城市更新中的社区重建具有双重意涵:一方面,旨在修复断裂的社会联结、重塑邻里信任与人际纽带;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基层治理体系的深层转型。面对日益原子化的产权个体,通过空间与功能布局的优化,推动政府、市场和社会多元主体之间的权力调适与利益协同。将社区重建简单等同于 “硬件更新 + 服务提升”,极易陷入技术化、行政化的单一逻辑。真正的社区重建,应当转向以空间正义为导向的治理转型,在物质环境改善的基础上,推动居民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实现共建共治共享,使社区真正成为具备公共精神与集体行动能力的社会场域。

二、社区重建的系统路径:空间、交往与治理的三维耦合

社区重建需超越“硬件—软件”的二元对立,走向空间改造、交往培育与治理创新的协同演进。虽然城市更新已明确从“工程导向”转向“人本导向”,但在实践中,行政主导的路径依赖与居民参与的形式化仍是亟待破解的深层挑战。

(一)空间维度:从“好房子”到“可交往的空间”

“好房子”是社区重建的物质基石。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好房子建设指南》(2024)强调,住宅应满足全生命周期需求,体现居住尊严。上海曹杨新村在保留历史风貌的同时植入现代设施,实现了“老房子的新生命”,为存量更新提供了范本。

但安全、健康的居住环境仅是起点。社区空间改造的更多效能,在于其能否激发日常交往与社会互动。研究表明,具备可步行、功能混合与公共节点的小尺度街区,更易催生非正式接触与邻里信任。北京大吉巷的下沉式开放广场,便是老城从“危旧片区”迈向“活力社区”的成功案例。全龄公共客厅的功能复合与街巷格局的延续,实现了空间重构、民生激活、文化传承与生态、交通整合的多重目标,取得了很好的社会效益。

社区重建应超越设施配置的“清单思维”,转向对空间连接性、活动支持性与文化标识性的系统营造,使空间不仅是“被居住的容器”,更是“被体验的场域”。

(二)交往维度:公共服务作为社会联结的“毛细血管”

2014年,上海在首届世界城市日论坛上率先提出“15分钟社区生活圈”理念,并将其纳入城市总体规划。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完整居住社区建设指南》(2021)进一步要求配齐教育、医疗、休闲等十类设施。这一切都标志着社区重建回归“生活优先”,回归人本导向、功能复合与步行友好。 

但交往的生成,不仅依赖空间的可达性,还需活动的常态化与管理的开放性,三者共同构成公共空间的“交往效能”。若公共服务设施仅满足功能需求而缺乏交往属性,则难以促成社区认同。北京“社区之家”、上海“邻里汇”等实践表明,将菜场、口袋公园、驿站等空间转化为多代共融、多群共享的“公共客厅”,能显著提升居民互动频率与归属感。

上海市徐家汇街道乐山路口袋公园成为周边社区居民家门口的好去处/ 2023年11月作者自摄

(三)治理维度:权力重构与主体培育

社区重建的深层难题在于行政逻辑、市场逻辑与社会逻辑的冲突。政府主导的更新往往效率高但持续性弱,市场驱动的改造易偏向营利性而侵蚀公共性,居民自发性参与则常面临组织弱、资源少的困境。

社区治理创新,在于推动居民从“服务对象”向“建设主体”转变。通过捐赠、认养等方式参与公共空间营造,可将抽象的“共建”理念具象化,使公共空间在情感上“被拥有”、在责任上“被承担”。这种参与不仅强化社区认同,更为持续治理注入内生动力。在这方面,许多高校校友会已经形成“情感联结+资源整合+双向赋能”的模式,值得借鉴。

治理转型的核心,是政府从“管理者”向“赋能者”转变,通过制度设计让渡空间、提供资源、搭建平台。目前基层行政负荷重、考核导向强等现实,仍在严重挤压自治生长空间。未来需在权责清单、资源下沉与容错机制等方面推进深层改革,培育“内生型”运维力量,实现“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可持续模式。

三、社区重建的实践反思:走向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生态

社区重建的深层突破,不在于物理空间的改造力度,而在于能否构建多元主体可持续协作的治理生态。当前实践中,市场逐利性与公共性之间的冲突、居民参与浅层化与决策核心之间的断层、数字技术工具化与民主化之间的矛盾,仍是制约社区从“物理集合”走向“有机共同体”的关键瓶颈。破解这些难题,需要从制度设计、机制创新与技术赋能三个层面进行系统性重构。

(一)市场力量的嵌入与规制,是社区重建中必须面对的现实命题。市场追求短期资本回报,与社区公共性、公益性存在天然冲突。有效的制度设计并非简单限制市场,而是通过契约设计、产权激励与公众监督,将市场逻辑引导至与社区发展同频共振的轨道。深圳南山区在“社区微基金+居民认养”模式中,通过设立由社区党委牵头、企业与居民共同参与的微基金,将市场资源转化为公共维护资金;同时开放绿地、花园等公共空间的认养权,以明晰的管护责任与使用权利换取企业的长期投入。这种“政府引导、社会参与、市场运作”的协同机制,既破解了公共资金不足的困局,又将市场主体从“利润收割者”转变为“社区合伙人”,实现了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的动态平衡。

(二)居民参与的阶梯化与制度化,是破解“行政主导、居民旁观”的核心路径。当前社区的居民参与多停留在意见征求与活动参加的表层,缺乏在规划决策、资源分配等核心环节的实质介入。真正的居民参与应构建从信息共享、协商共议到共同决策的阶梯,并通过制度工具将其固化。杭州良渚文化村的实践提供了范本。社区公益基金会作为村民的自治组织,以《村民公约》为精神纽带,形成“村民主导、理事会决策、志愿者执行、全社会监督”的治理架构,让居民从“旁观者”转变为“决策者”与“建设者”,完成了从空间建设到社群营造的跨越。这种制度化的参与机制,通过赋权增能培育了居民的公共精神,使社区治理从“政府独角戏”变为“社会大合唱”。

(三)数字工具的民主化应用,是激活社区治理活力的技术杠杆。数字平台不仅是政府管理的延伸,更应成为居民组织、议题讨论与资源动员的自主媒介。技术设计需注重开放性、交互性与数据主权,避免陷入“技术悬浮”的陷阱。只有数字技术从“管理工具”转变为“赋能平台”,从“数据孤岛”升级为“信任网络”,才能有效降低多元主体的协作成本,为社区共建共治共享提供坚实的技术底座。

城市更新的目标已超越单一的经济指标,转向经济、社会、文化、生态价值的复合平衡。社区重建作为城市更新的重要一环,其核心指向,是共建共治共享治理体系的构建。共建是多元主体协同参与的基石,共治是权责边界清晰的保障,共享则是民生福祉普惠的归宿。数字化平台破除治理壁垒,公共设施认养激发空间活力,社区基金与志愿者组织夯实自治根基。上述实践共同印证:社区治理现代化,本质上是由 “政府主导” 向 “社会协同” 的深刻转型。以制度创新搭框架、以技术赋能启动能、以社群认同聚合力,方能让 “人民城市” 理念在社区落地生根,使每位居民在共建共治共享中重拾归属感。

四、结论:作为持续社会-空间生产过程的社区重建

社区是城市的根基。社区重建并非城市更新中可阶段性“完成”的单一任务,而是贯穿城市发展全过程、持续不断的社会—空间互构过程。它既以优质居住空间与15分钟生活圈为物质载体,更依托交往网络培育与治理机制创新,将物理空间改造转化为社会团结与社群认同的生长点。

面向未来的社区重建,应当在空间规划中预留社会成长的弹性空间,在政策设计中嵌入多元主体赋能机制,在实践推进中坚守共建共治共享的基本路径。唯有如此,社区才能从行政意义上的治理单元,真正升华为居民情感归属与价值认同的意义家园,城市也才能真正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高质量发展。

摘自《中国建设信息化》2026年3月上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研究总院城乡融合设计研究院